摘抄自梁文道的书 《常识》

在这里,语言文字与真实世界“隔离”何其严重。前人花了一万多年努力去命名世间的每一样事物,例如一头山林中的走兽,一座假设在河道上的工具,一种暧昧的情绪,甚至是风暴的形态。到了现在,这一切名字却像黏力消失的小纸片,从它们所在的东西上逐一剥落,逐一飞散。所以我们开始习惯不再相信言词。

如果每个人都以类似的态度对待言词与事实的隔离,那么他们一定不会再轻信任何言词以及那些用言词表达的所有美好价值。而这个社会将不只是个信任匮乏的社会,它还必将滋生出一种犬儒的冷漠。

我依然相信语言与事物的神奇对应,相信承诺必将履行,理念必得实现。这不是幼稚,而是公民存在的基本条件;不只是“我相信”,更是“我要相信”。

—— 空话/言语脱离现实之后的信任问题


“必须从一开始就对文本的异己性保持敏感。但这种敏感既不涉及所谓的‘中立’,也不意味泯除自我;而是为自己的现存之见与固有理解让出一块空地。对自己偏见的觉察是件重要的事,因为这样,文本才能呈现出它所有的他性,以及它那相对于读者固有理解的真理。”

浮躁/这个时代的集体病症


政府若要施行有效的统治,要百姓心悦诚服地遵从法律政令,要纳税人心甘情愿地缴税,靠的不能只是暴力,还要靠对统治者的同意与信服,这是现代政治文明的常识;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民必须同意政府的统治,政府才能有效地管治。 然而,不客气地说,一个永远正确永不犯错的政权,这是在传统社会里才行得通的神话。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历程恰恰说明了,政权的合法性绝对不能只开一个不容动摇的神话史观,还要依靠凭绩效而来的良治经验。…… 由此看来,再去重复神话史观的力量不只是不合时宜,简直就是开倒车了。

——创世神话/新中国的历史问题


我们时常歌颂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但很少去谈学术界文化界的“界格”。“界格”说白了,就是学术文化相对的独立地位;正因其独立,一个学者的话才有了分量。我们愿意相信他的发言他的研究,信服的是学术本身的逻辑,以真理的追求为目标,而非大量以取悦政治人物的喜好为原点。毕竟政治的逻辑和学术的逻辑是两套不同的逻辑。政治、经济、学术和文化等领域的分化发展是现代性的标志成就,显然它们彼此相关,但没有任何一个领域可以完全吞没另一个领域,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域的逻辑可以完全取代另一套逻辑,更不可能让一套逻辑的目标成为所有领域活动的目标。

—— 大学校长/校长的地位堪比国家元首


不假思索地将“极少数”和“坏分子”联结起来,会起到使大脑迟钝、令焦点模糊的作用。

二战之后的德国兴起纳粹语言学的研究,就是要分析政治语言的语法和词条,看看空洞的语言如何造成了思想的贫乏和虚无的热情。今天的中国已经正式告别过去的阶级斗争,迈向建设和发展之路,我们也需要相应的语言反省和重建。以“极少数”为例的老式术语虽不是“文革”的产物,却是可以总结那个年代的“斗争语言”代表,小心清理它过多的价值意蕴既合时宜且有益,否则说不定会闹出一些消化。

—— 极少数/ 只限于坏人的一种量词